这条小溪,从一道平放“V”形峡谷的窄尖处款款而出,没有激流,没有高差跌宕,明晃清亮地流淌于谷底,吟唱着咕呦呦、咕呦呦古老的歌谣。不注意,以为它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溪流,近前了,才惊诧起来,溪里安卧着一块块没棱没角的白石头,石面上一律绽放着斑斓石花。那些石花奔放肥硕,如青绿写意,既抽象又真实。一朵朵紧贴石面,颇似画笔绘就,但那翻卷翘起的一瓣瓣鳞片,却分明宣告,它们是一种生命活体,有着好听而雅致的名字——石衣、梅藓或藻纹梅花衣。
被磁石吸住般,我愣在溪边,附身稀罕地欣赏那些花朵,脸上和心里也都开出花来,脑子转动,思考她们为何生长在这溪心石上。在大山堆出的闽地,这些没有枝干的花朵,通常是着附在山高雾大的岩石或老树杆上。我小时候,在黄土高原,暑天里,骄阳下,常常爬上河心大石,痴迷地观赏这些花朵。用老人们教给的办法,撩河水浸湿焦干的花,拿小石块摩擦,磨出一层薄薄的颜料浆,墨绿石青淡黄深褐混合一气,丰富而诱人。然后小心地将这些颜料,糊在十个指甲盖上,等颜料干了,就会将我的指甲,染得橙红。眼前的石花,比老家的河心石花,更鲜活,更丰硕,更富有生命的张力。这石花,指出这道峡谷的自然环境有着特殊性。
我艳羡这条藏匿于高山峡谷的溪流,满载着一溪石花,迤逦向前。
环顾相持左右的两边大山,蜿蜒连绵,植被丰茂,可能源于鹫峰山东南麓的缘故。两边大山各有着祥瑞的名字,左边叫龙山,右边叫凤山,龙、凤都是此地居住民——畲族的信仰图腾,这道峡谷是罗源豁口的一处畲山水园。
在溪流的出发地,也就是平放“V”的窄尖处,树木、山岩、崖壁、奇花异草,隐蔽着三口相连的“龙井”,这井是名副其实。崖顶三束瀑练,飞流直下,冲向谷底岩石,亿万年过去,竟凿挖出三口数十米的深井来,井口浑圆如精确切割而出,六人圆形饭桌大。距井数米远,我驻足停下,不敢再前。放目望去,那三口圆井,碧绿如三块温润翡翠。尽管上方崖口水流还在直下,但我却十分畏惧那深不可测的井深,不知数十米逼仄、黝黯、冰冷的地下直筒水里还孕育着什么。
崖畔上的森林深处,还存活着一片恐龙伴生植物——刺桫椤。桫椤的生长,代表着周遭环境质量的高度,如同娃娃鱼的存在,代表着水的清洁度一样。
溪水左岸紧靠龙山,造园者架起一条木栈道,使人得以与溪结伴而行。溪水右岸距离凤山渐行渐远,沉积出一条平坦开阔地,直通谷口,数量众多的唐宋元明清柱础与现代石雕因此云集而来。岸下石头披着石花,岸上石头带着人类文明艺术,交相辉映,相融山谷。倘若得闲半日,来这里仅看石头,便能汲取满满养分,减龄至少五岁——双眼清澈明亮,身心愉悦,脚步轻盈欲飞。
小气候雨丝若有若无,飘舞下来,似乎沾湿了我们的头发,又似乎没有,似乎不用记它,但肯定不会忘记,就是这样的一种丝雨诗意。这是形成小气候山野的一种礼节,犹如宫廷贵族礼仪,令人倍感尊贵,动容仰望。
一盘铜钱形石磨,靠在谷口土崖根上,并深深地嵌了进去,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存在和消亡,也说明着当下的进步和强盛,谁还用石磨呢?一个畲家阿婆,身着深色凤凰衣,嘴衔半根纸烟,坐在屋前长木桩上,久久地,久久地,坐着,我看了她很久。她的目光只是望着一个点,或者什么也没看……
十来户畲家,也是一个村寨,村名叫山朋。畲人自称山哈,就是大山客人的意思,山朋又亲切了一步。在山里做客,与山为友,这个远古出自潮州凤凰山的族系,一如灵兽仙鸟,穿梭飞翔林间,或啁啾呢喃,或引吭高歌:三月三,乌米饭,唱山谣,对情歌,晾晒史诗《高皇歌》。
十来户畲家,白墙黑瓦,错落在向阳的谷口上。人住高面,水从低面,一条白绸般舞向霍口溪,再直下福州北峰,进出山仔水库,一路向南,入鳌江至大海。
原文链接:http://slt.fujian.gov.cn/wzsy/mtjj/202104/t20210425_5583666.htm